遗落的梦
来源:民进咸阳市委会  日期:2018-9-27  作者:张小丽

 

 

  我常常会梦见儿时久远的情景,梦醒之后心里总有一种隐隐的伤感挥之不去,那个情景反复出现在我梦里,那里曾经有我的欢乐与悲伤,无论时间怎么流逝,这种情愫总会在一帘夜色中,不知不觉地闯入,久久萦绕心头。

  小时侯家里住的独院楼房,在房屋没有改造前,水泥院子里有一处花坛,那里种着几棵葡萄树,每年初秋,架上的葡萄一颗颗变紫,缀在最底下的几颗,总是没有成熟就被我想着法儿吃掉,那种酸里透着微甜的味道至今想起仍令人垂涎欲滴。花坛的墙壁上长满了爬山虎,一只只小脚紧紧地趴在墙壁上,扯都扯不下来。我总想探个究竟,它的脚底下是什么样子,攀援的如此牢固,我轻轻地拽着茎叶,就像拔一株小草,在泥土中要用劲拔出来还不能扯断根,那种敛声屏气的状态总会在唉呀一声叹息中终结,茎叶扯断了,小脚还稳稳地扎在墙上,好像什么事儿也没发生。到了冬天,所有的叶子凋落,只有满墙的足迹证明了它攀援的高度。

  楼梯较陡,在厨房和小房子之间,顺着楼梯爬上去,会有更为宽阔的平台——厨房顶与小房子顶,厨房顶没有护拦,越危险的地方,让我越有一种怯而窃喜的感觉,总会比有护拦保护更为刺激,或许孩子总有种冒险的精神,哥哥就在楼房没盖好之前因冒险摔伤过。在我看来,这有何难,我还在上面翩翩起舞呢!夏天,我总喜欢和父亲,母亲,哥哥坐在楼顶纳凉,或铺一席子,躺在上面,晒了一天的水泥地板到了夜晚才把蓄积的热量蒸了出来,睡在席子上,总觉得像农村冬天烧的炕,我用纸折的扇子上下来回扇动,额头还是不时冒出汗来,总觉得不凉快,若有一阵风吹来,父亲总会说:凉得很!那真是凉快,宽敞院子的自然风总比在闷热的房间里用电风扇带来的凉意更为惬意。我最喜欢躺在席子上看星星,那时候的星星真的很亮,也很稠密,我总会嚷着让他们看我看到的形状,母亲总是看不出来,哥哥还会反驳我,说那更像其它什么。夜深了,睡意袭来,那也正是凉快的时侯,母亲催着我们回屋入睡,我总贪恋这无拘无束的空间,索性就睡在这里,母亲没好气地回屋了,他们都回屋了,就我一个人将幽蓝的天穹收在眼底,我觉得自己像一颗沙粒,或许是天上某一颗星星,在万物世间里小的微不足道,我又觉得此时此刻谁的心里如我一般装下了整个天穹。“天人合一,道法自然,”人们经过世间磨砺最后才明白这个道理,现在想来,当时未入世的孩子就遵循着这个天地万物相通的道理。

  为了更合理地运用房屋空间,弃掉了花坛,改变了楼梯位置,小房子改成了客厅和卧室连了起来,楼梯修在花坛处,楼梯下的空间是洗漱和卫生间,楼上的空间连成一片,母亲在楼上种了很多花,但都是在花盆里养着,水泥地板隔开了植物与土壤的距离,在我看来,花开的再怎么艳丽,根也是憋屈地绣成一堆,缺少灵性。更为重要的是没有了爬山虎和葡萄架上的葡萄,让我失去了一季又一季对葡萄的期望和念想。厨房顶再也不是一处唯我其乐的幽僻境地,而是一个去楼上的必经之地。

  还好父亲带回来了一只德国牧羊犬,三个月大的小母狗,这也是对房屋修葺带来的改变让我少了几分失落的原因。动物比植物更为让人欢喜,它一身油亮的黑毛,酷似黑豹,哥哥喜欢听歌,当时有一乐队叫黑豹,或许名字由此得来。黑豹陪伴的那些岁月是我最快乐的年代,它非常聪明,通人性,有时侯想,假若人有轮回,或许它前世是一个被父母搭救过的人吧,它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给我们带来欢乐的,它在的那段岁月是我不懂得烦恼的岁月,也是父母年轻力壮,有心有力为家谋幸福的岁月!

  黑豹在我上高中的时候离开了世间,母亲得知消息哭的很伤心,听说它是被林中的豹子咬死的,它后来被父母送到了山里给人家看林,在看护林子时为保护羊群被豹子咬死,跌落悬崖,它在送去林子之前还被父母送到山上的舅舅家,这是它第一次离开我们,在短短一两个月,因日日思念我们得了白内障,眼睛完全失明,这也是它最后落入悬崖的原因。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的哭泣,懂得了世间还有一种情感叫悲伤。

  家里还有一处是我年近四十仍在梦里反复出现的地方,那是家里的后院,后院的门开在次卧,我就睡在那个房间,我与后院就隔着一面墙,墙上有一扇窗,后院最早散养着一群鸡和一只鸭,每天晚上我和隔着一面墙的这群鸡一同入睡,偶尔会听见后院发出悉悉窣窣的声音,夜风吹来,总会从窗口飘来麸皮和鸡粪的味道,有时觉得闻惯了会产生一种特殊的依赖性。每天早上它们打着鸣儿开启了我美好的一天。放学后,我喜欢去后院瞧瞧,一进去,满院的鸡咯咯地叫个不停,以我为中心散落在周围,它们始终与我保持着距离,我常常会用手势吓唬它们,他们也会配合我上演一出欺凌弱势的剧情,一个个扇着翅膀落荒而逃,咯咯咯的叫声响成一片。假若给它们食一把米,它们又欢喜又害怕地靠近我,这时,我觉得它们的臣服让我觉得我不仅是主人,更是至高无上的权力者,总会乐得哈哈大笑。我每天最喜欢收鸡蛋,有时侯鸡会跑到别家的后院下蛋,我总是能发现这些事情,收自己家的蛋总像做贼一样,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让我总不能堂堂正正做人。有一次我翻墙的时候,用泥砌的砖松动下来,我被闪了个趔趄,砖的棱角狠狠地砸在我的脚踝处,流了一大滩血,那钻心的疼让我憋着气,胀红了脸,最后声音像火山一样喷涌出来,大吼了一声,眼泪也随之而来,至今脚上还留下了一块明显的伤疤。

  后来,生活慢慢富足,养鸡已经成为过去式,后院被盖成储藏室,黑豹当初在院子自由的生活被禁固到这里,后院除了两房间的杂物就只剩下一步宽的通道,黑豹就在这里来回徘徊着,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再后来它在山林里渡过了最后的日子。

  从那以后,后院再也没有动物,再也没有生机,硬生生,黑乎乎地堆积着杂物,每次推开门,我都希望它们一如继往在这里生活,觅食,下蛋,咯咯叫。多想推开门黑豹能迎面扑来,亲呢的添着我,这些久远的往事,一次次搁浅在心里无法释怀,慢慢的,在不经意间,在一帘夜色中,它们会来到我的梦里:推开后院,看见以前那些咯咯咯叫的鸡有气无力地趴在地面上,看见瘦骨嶙峋的黑豹,用幽怨而哀伤的眼神看着我,我不知道它们去了哪里,它们有多少天没吃过东西了,他们究竟去了哪里……

  在梦里,我又一次打开后门,看见满地的稀泥,它们伏卧在地上,只有眼神依稀认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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